从山西省霍州市城区向北，黄土高原上绿意正浓，已经不是印象中的苍茫景色。20多分钟车程后，就看到路边的小山头上，始建于西周的烽火台仍然高高耸立；往前是师庄乡周村，周厉王“奔彘”后居住的地方，至今仍有周厉王墓葬遗存；再往前就可以看到古驿道，沿古驿道再向上行就是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师庄乡冯南垣村。

　　冯南垣村。

　　2021年10月，我国北方地区发生罕见秋汛，山西中部、陕西中部、河北中部等地部分地区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4倍以上。冯南垣村19户29间房屋倒塌、42户65间房屋受损。灾情发生后，当地党委、政府迅速行动，当年的11月30日，需修缮和重建的受损农房全部竣工。

　　2022年1月26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冒雪到冯南垣村考察，看望慰问基层干部群众。村民师红兵家4间窑洞在2021年因强降雨全部倒塌，当时已住进重建的2间装配式住房。习近平来到他家后，仔细察看院落、住房，和他们聊家常。

　　习近平指出，要统筹灾后恢复重建和乡村振兴，加强流域综合治理，补齐防灾基础设施短板，提升防灾减灾救灾能力，带领人民群众用勤劳双手重建美好家园，用不懈奋斗创造幸福生活。

　　3年过去，冯南垣村在重建中加快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并积极发展种植、养殖产业以及乡村旅游业。说起村里的变化，今年68岁的师红兵滔滔不绝：道路、管网、取暖器……村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棚、羊场、乡村游……村里的产业蒸蒸日上。

　　千年古道边，是乡村振兴的壮美图景，是绿树繁花的勃勃生机。

　　从沟底到垣顶

　　记者来到冯南垣村的时候，这里因2021年秋汛倒塌的房屋，全都在垣顶上重建。

　　如今，垣顶上的新村马路宽阔、干净，路两侧的山楂树已经挂了青果，其他绿化树也都郁郁葱葱。村民朱林梅、陈杏娥正在路边乘凉聊天，见记者到来，就热情地和记者攀谈起来。

　　在朱林梅眼里，新村的环境没得说，样样都满意。不只是村里环境好，到霍州市城区也变得方便：冯南垣村离城区13公里，过去需要先走到乡里才有到城区的公交车，现在冯南垣村已开设直达市区的公交线路，每天定时往返，有效打通了乡村与城市间的交通脉络。

　　说起新生活，陈杏娥也说：“现在干什么都方便，前年我看到村里游客越来越多，想着自己也办一个营业执照搞经营，就找到村党支部书记师军平，他通过网络在村里就给我办了。”

　　“是呀，事事都能在村里办，不用跑东跑西了。”朱林梅说，“每年的养老保险核验也可以在村里办了。”

　　在冯南垣村的重建和发展过程中，霍州市立足冯南垣村，联合周村、师庄村、老张湾村，成立冯南垣片区，编制《冯南垣片区建设总体规划》，指导片区建设。

　　——新建冯南垣村内循环道路，改造道路两侧排洪渠4.2公里，沿线和村内安装路灯300盏，铺设污水管网11公里；

　　——新组立电杆7基，配电变压器从原来的50千伏安增容至200千伏安；

　　——建成智能气象观测站一座，及时准确提供气象观测数据，有效提升气象灾害防御能力……

　　“牢记总书记嘱托。”师庄乡党委书记朱瑞华说，“冯南垣村及冯南垣片区既要补齐基础设施的短板，更要以人为本，让农民群众在乡村建设中有更多获得感、幸福感，还要为产业发展打基础，让乡村一天更比一天美，一天比一天富。”

　　朱瑞华介绍，目前，冯南垣村正在打一口928.39米的深井，其深度远低于汾河，出水量可达每小时22立方米，该项目可以保障整个冯南垣片区的生活用水及农业灌溉用水。

　　由于地下管网建设和电力工程的更新，冯南垣片区的村民现在生活越来越方便。

　　在师庄村村民朱双柱家，抽水马桶、空气能取暖机一应俱全。朱双柱告诉记者，抽水马桶十分好用，干净、无异味，淋浴设备让家人每天都能洗热水澡；与烧煤相比，空气能取暖机相对比较干净、卫生，而且温度保持得更好，再加上政府有补贴，供暖质量大幅提升的同时，供暖成本却降低了不少。

　　“这些设施让我们的生活与城区居民没有什么区别。”朱双柱说。

　　做好基础建设的同时，冯南垣村及冯南垣片区还把便民服务放在工作首位。师庄乡综合便民服务中心主任陈玲珍介绍，依托山西省村村全覆盖自助服务机，农村老年人高龄补贴发放等115项政务服务都下沉到基层，可以通过村里自助终端以及手机完成，这也是朱林梅、陈杏娥说很多事都能在村里办的原因之一。

　　“虽然有了自助机，但还是需要人指导，”陈玲珍说，“冯南垣村的村干部甚至干部家属都经常去帮助老人们办理各种业务。特别是村党支部书记师军平夫妇，最受村里老年人的信任。”

　　村里老年人多，但村“两委”并不把他们当成包袱，而是当成财富。在冯南垣村，60多岁的老年人参与卫生打扫等工作，每天可以获得50多元的劳动报酬。

　　对于一些有困难的群众，村里都会及时落实帮扶政策。

　　在73岁的村民师智平家，瓷质的小口杯、小托碟虽然并不精细，杯里的茶也不高档，但茶香之中能让人感受到主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师智平曾经是监测户，2024年解除风险。他告诉记者，老伴在世时，患有类风湿、脑梗等多种疾病，村“两委”干部主动关心，帮家里修缮了房屋，还把他们家纳入监测，给老伴纳入低保，办了护理补贴，他们家一直都很感激党和政府的好政策。老伴去世后，他靠养老金、耕地地力保护补贴及土地流转收入等生活，他说：“日子很好，我非常知足。”

　　虽然生活在农村，但师智平的精神生活一直很丰富，打太极、练书法是他一直以来的爱好。采访中，他还向记者展示了自己的书法艺术，在平时练字的报纸上写下“幸福人家”四个大字。

　　获得感和幸福感不仅仅来于物质。对于老年人来说尤其如此。81岁的村民李小荣说，去年村里的“九九重阳团圆宴”，是近年来她所能体会到的最快乐的事。那一天，村里所有的老年人欢聚一堂，大家品尝家乡的美食，一起拉家常。因为有一些老人是从霍州市城区赶过来的，这种团聚就显得格外难得。

　　那一天，83岁的董金莲老人也回到了村里。多年来她都居住在城区，平时难得回村一趟。当村“两委”把邀请函发到她家里后，她的子女全力支持她回村和老人们欢聚。在电话中，老人告诉记者：“村里对我们老年人考虑得太周到了……”

　　师红兵现在是村里的宣讲员，去年，霍州市打造的“飞行小镇”观光直升机开通了冯南垣航线，在国庆节那天，师红兵老两口应邀乘坐直升机俯瞰整个村庄。从原来的沟底老屋，到垣顶新居，师红兵十分感慨：“现在的幸福生活是过去没法想象的。”

　　产业花开

　　灿烂的阳光下，红领巾格外鲜艳。采访途中，记者在冯南垣村村口遇到霍州市霍东学校四年级的研学团队正在拍摄合照。拍摄结束后，记者随机采访了两名学生。学生关博艺说：“这次主要是到年馍馆参观、体验。磨面、和面、做馍，都是在家里体验不到的。下回还想来。”学生于果儿说：“年馍馆的体验非常有趣，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霍州市霍东学校四年级的研学团队正在冯南垣村拍摄合照。

　　霍州馍是无碱蒸馍，地方资料记载：“其独特之处是发面不打碱，揉面时间长，随揉随掺干面，蒸成后松散有层，浸水不酸”。按时令、功用不同，霍州馍分为普通馍、年馍、寒食节馍、中元节馍等。

　　霍州人过年，家家户户都蒸年馍。2022年1月26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到冯南垣村考察时，看到师红兵一家正在做年馍，也加入进来，捏了一个枣花，并为面团点上红枣。

　　为了攻克年馍保质期短的技术难关，霍州市与科研院所合作改进制作技艺，使年馍保质期在常温下延长至一个月以上，实现了年馍可以全年卖、全国卖。如今，年馍产业已成为霍州市的重要产业之一。

　　重建后的冯南垣村在发展产业之处也从年馍入手。2023年，冯南垣村将4孔闲置窑洞改建成年馍加工坊，与附近的坡底村联建联营。2024年，冯南垣村年馍产业迭代升级，年馍加工坊升级为加工厂，厂址迁到原师庄乡粮库。现在，原师庄乡粮库已经改造成两个部分，即年馍加工厂和年馍体验馆。在年馍体验馆，研学人员可以亲手参与一粒麦子变成一个年馍的全过程。

　　产业带动就业。村民李云萍告诉记者，去年冬天，她在年馍加工厂务工16天，每天工资100元。“反正是闲暇时间，这个收入相当不错了。”李云萍说。

　　为突破年馍产业的季节限制，创造更大收益，带动更多就业，年馍加工厂正在调整生产和经营。师庄乡党群服务中心主任、冯南垣村包村干部杨琴介绍，“下一步，加工厂将拓展产品线，年馍之外，我们还将生产花馍、马卡龙馍，目前还在计划增设西红柿酱生产线。”

　　年馍加工厂要转型，年馍体验馆也在转型。杨琴介绍，目前年馍体验馆已经成为“红色+民俗体验”研学路线中的一环，这一路线，还包括冯南垣村的初心讲堂、初心小院、连心广场、知青大院等点位，以及一些提供农事体验的农田、菜地等。这一路线中的初心小院、知青大院等点位，都由冯南垣村的窑洞改造而成。

　　旧窑洞改造工程由霍州市国投公司（以下简称国投公司）负责，国投公司与村民签订15年合约后，开始整修房屋，投入运营以后，前3年每年每孔窑洞的租金是500元，3年之后每年租金涨到1000元，15年后交还给村民。

　　村民师国平家的5孔窑洞被国投公司流转后，现在已经基本完成改造装修，在焕然一新又修旧如旧的院子里，他告诉记者：“整修得太漂亮了，我们自己可没有这种能力。”

　　记者到冯南垣村采访的时候，冯南垣村首届人文物资交流大会刚刚落幕。杨琴介绍，大会举办了2天，共有30余商家参与。活动期间，周边群众纷至沓来，更有不少外地游客慕名而至，现场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发展农文旅产业，既要靠设施，也要靠载体。”杨琴说，“冯南垣村最重要的文旅载体是‘冯南垣上过大年’，但一年只有一次，所以要不断尝试新的载体，找到吸引游客的新方法。”2023年春节期间，首次举办“冯南垣上过大年”系列文化活动，至今已经举办过3届，每届都吸引游客超20万人次。

　　“活动非常热闹。除了有社火表演、打铁花等节目外，游客还能参与剪窗花、做年馍等活动。白天村里人山人海，村民们把小吃摊摆到了街上……”师军平介绍，冯南垣村重建后，还加强了蔬菜、畜牧、光伏等产业的发展，村集体收入年年增长，2021年仅有8.1万元，2024年已经超过35万元；村民人均收入也从2021年的1.7万余元，增长到2024年的2.2万余元。

　　对于冯南垣片区的未来，朱瑞华介绍，按照《冯南垣片区建设总体规划》，将修缮盘活烽火台、玉皇庙、周厉王墓、白壁关古战场等历史文化遗存，打造古驿道文旅融合带。这样的前景，让片区村民都充满期待。　　

　　师庄村村民朱建平多年以来都致力于当地的文化整理，他走村串户收购了大量的老物件。在他家的小院里，记者看到了许多至今很难见到的东西，如鞋楦子、锡灯等。在朱建平眼里，这些老物件承载的是历史，以及当地的独特文化。朱建平家有3间门面房，他把房子改造成“古驿道纪念馆”，免费对游客开放。闲暇的时候，他还会主动为游客讲解古驿道的故事。

　　朱建平曾在“古驿道纪念馆”接待过从上海等地来的自驾游游客。“他们对我们这里的建筑、风俗、风景都十分感兴趣。”朱建平说，“我对我们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我们有深厚的历史，有独特的文化，现在更有了好的政策，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归来的脚步

　　6月的黄土高原气温已经超过30摄氏度。冯南垣村村集体所属蔬菜大棚内的气温更高，西红柿还没有变红，但已经挂果累累。为了防止秧苗太旺影响产量，村民师新平正在大棚里为西红柿苗“摘心打顶”。

　　“我是2022年回到村里来的。”师新平说，“当时是回来过年，发现村里有了新的产业，而且家里老人也需要照顾，就决定留在村里干。”

　　和冯南垣村大多数勤劳朴实的村民一样，师新平很早就到城市去寻找生活。最早，他在太原开办工艺品厂，10多年前他从太原回到霍州，在城区买了房，供两个孩子上学，自己做木工，平均每月有八九千元的收入。

　　村民师新平正在大棚里为西红柿苗“摘心打顶”。

　　当记者问到现在在村里的收入情况，师新平表示，虽然没有在城区收入高，但是很满意：“大棚这边每年有将近4万元的收入。不那么忙的时候，还可以到村里干零活，每天也有100多元的收入。”

　　产业发展需要人才，在冯南垣村乃至整个冯南垣片区，人才回归的脚步正在加快。村民陈桃红一直钻研养殖技术，过去他举家在别的乡镇为养殖企业管理养殖场。2023年底，冯南垣村的羊场竣工，看到现代化的养殖设施，不但环保，还能节省养殖成本，他决定回村承包羊场。

　　“这个羊场有饲料加工空间，还有自动清粪设施，比我之前给别人干的那个羊场还要先进。”陈桃红告诉记者，“去年，我把羊粪收集起来发酵后卖肥料，还卖了2000元呢。此外，自己加工饲料，肯定比在市场上购买要节省。所有这些都能帮助我开源节流。”

　　陈桃红对未来充满信心，他告诉记者，虽然羊价近年来一直低迷，但只要能时刻关注市场，从育、养、售各个环节有效调控、适应，就能有钱赚、有盈余。他说：“羊场设计的容量是800只，目前还没有达到规模。但我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发展到这个规模。”

　　产业发展带来了更多就业、创业的机会，冯南垣村的吸引力也在不断增强。

　　村民师满胜家的8孔窑洞被国投公司流转做民宿后，多年跑长途运输的他开始经常回到村里，先是参与自家窑洞改造时的地基、装潢相关建设，后来又慢慢拓展了工作范围。他告诉记者：“每天可以有100到200块的收入。比跑长途车舒服，还能照顾家里老人。”

　　杨琴介绍，冯南垣村重建后，已经有13户村民返乡，另外还有一些人回乡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主要是在考察创业、就业环境。

　　在整个冯南垣片区，返乡者返乡创业除了激情、期待，更多的还有社会责任感。师庄村村民刘士琦原来在霍州市城区的饭馆当厨师。2023年4月，他返回村里开了一家“驿道老店”农家饭馆。作为一个“小老板”，他觉得自己的工作更有价值了，因为他通过开饭馆，可以带动别人增加收入：邻居张双凤大妈在店里打工，每天只干半天活，每月可得到1500元的工资。

　　周村村民常青回村经营的“常源·栖”农家乐，已经正式营业半年，除了有窑洞餐厅，门前的树林里还搭建了十来个帐篷，为游客提供自助烧烤服务。“那边沟底的菜地，都是我爸爸朋友家的，他们都免费让我使用。”常青告诉记者，“我准备和冯南垣村对接，把菜地作为一个研学点，拓展他们的研学路线，同时增加自己的收入。”

　　“常源·栖”长期用工6人，加上一些零工，每月发放工资都在4到5万元之间。常青说：“能带动乡亲一起发展，我当然很高兴。但这种带动首先是冯南垣片区的发展带动了每一个人，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在李叔同的词里，古道是凄凉的。但霍州古道边，却是蓬勃的生机。这条古驿道，李渊、李世民发动霍邑之战时千军万马走过；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仓皇西逃时散乱的扈从也走过。历史烟尘散尽，现在它的旁边是乡村全面振兴的阳光大道。

　　来源：《中国乡村振兴》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