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野秋生于陕西商南,山清水秀的故土赋予他一身清逸之气;青年时远赴西部边陲从军,朔风黄沙的疆场又拓开他极目天地的襟怀。这般兼具灵秀与苍劲的生命轨迹,不仅淬炼出他阳光勤勉、多才奋进的品格,更在他的生命底色里埋下了文学的种子,为其日后笔耕不辍、自成一格埋下了伏笔。
二十余年前,我们在同一家报社共事,相似的戎马生涯与共同的文学志趣,让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成了莫逆之交。彼时他的《大漠孤魂》与我的《石头河》相继付梓,皆是我们叩开诗歌殿堂的第一声吟唱。后来他远赴京华,在各大媒体的浪潮里乘风破浪,笔锋愈发锐利;我则留守长安,于一家文化单位里静观流年,与文字作伴。再后来他的长篇小说《三道湾》问世,我牵头组织研讨会,为他的新作摇旗呐喊。这些年,我们天各一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始终是彼此作品的第一读者。无论谁有新作面世,对方总会第一时间发声,因知根知底,评价便少了客套,多了几分中肯和真诚。这份散淡如水、无关功利的交往,在西安与北京两座古城间牵起一条线,线的两端,是两个因文学而坚守的灵魂,是一段因默契而绵长的情谊。
写诗四十余载,做编辑三十余年,于文学这方天地,我也算个深耕者。初读胡野秋《北方之恋》的初稿,只消数行,我便自告奋勇要为这本诗集作序,当时心中拟定的标题是“澄静深沉的歌吟”。野秋兄亦托付我以专业编辑的视角,为这部长诗勘校编纂,促成其出版。编至半卷,我将序言的题目改为“长诗、长句、长情”——彼时已觉这部作品的骨架与血肉,皆离不开一个“长”字。待一百首诗篇尽数编校完毕,我终于敲定了此序的标题:“一百次执着的述说”。这“执着”二字,才是这部诗集的魂。
先说长诗
古今中外的长诗不胜枚举,大多以人物和事件构成叙事演进,有很强的故事性。荷马两大史诗如此,古罗马维吉尔《伊尼特》、古印度《摩呵婆罗多》等伟大的叙事史诗莫不如此。还有但丁的《神曲》、弥尔顿的《失乐园》、歌德的诗剧《浮士德》、拜伦《唐璜》、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等,这种以叙事为主的表达方式不论在“史诗时代”还是其后很长历史时期的长诗创作中几乎没有例外。
近现代非叙事长诗通常聚焦于抒情、哲思或意象的铺陈,而非讲述具体故事。长诗创作开始突破原来的题材模式,出现了非叙事的诗意表达。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是艾略特发表于1922年《荒原》,这首通过碎片化的意象描绘战后欧洲的精神荒芜,并融合了神话、宗教和文化批判的长诗,是现代主义诗歌的里程碑。
我就不再赘述我国现当代从郭沫若开始的一众诗人对长诗创作的探索和贡献,反而好奇胡野秋是因为什么样的机缘一脚踏进长诗写作的行列,且一发而不可收。
一部长诗由一百首诗歌组成,诗里除了一位歌吟者、一个不具体的爱恋者、宏阔的北方和他的四季外,其余的文字都附着在这三个主体意象上用不同姿态展开。
“北方之北是冬季里冻结的方位若胸腔可以打开往事早已不值分文”
“不曾谋面的是你的心灵而我预备了一个冬季用来想象雪人的出现”
我就是被开篇这样的诗句触动,才答应写着篇序言的。这种具有陌生感的阅读体验,让我一下子有了探寻新的诗歌表达可能性的企图。可以说,这部长诗的开篇是成功的,是可以抓住读者的阅读期待的。
前面说,本文最初是以“澄静深沉的歌吟”为题的,这也是我最初的阅读感觉。我当面给野秋兄说,大河奔腾是常见的景象,夜河或冰面下的河水涌动才会更为深沉、更加动人心魄。这种感觉来自我不同时段在浮桥上多次往返小浪底工地南北两岸的亲身体会。这部长诗刚开始是有这种雄浑、深沉氛围的,也有一种大音希声的感觉,和平素才华横溢的“小胡”形成不小的反差。
《北方之恋》,绝非百首短章的简单拼凑,而是一曲脉络贯通、气韵连绵的交响。它以诗为经,以岁月为纬,织就了一幅横跨南北、纵贯半生的生命图景。从陕南的清溪到西部的戈壁,从京华的街巷到记忆的深处,每一首诗都是一个驿站,串联起诗人的足迹与心迹。这种“长”,不是篇幅的堆砌,而是生命体验的绵延,是情感河流的奔涌。
在这部几乎没有什么故事的长诗里,作者似乎秉承了某些《离骚》的诗学传统,除了大量的抒情外,思考或意象的铺陈成了最主要的呈现方式。诗句里丰富的想象、大胆的比喻比比皆是,文采绚烂结构宏大,表现出浓郁的浪漫情怀,为新时期汉语诗歌提供了一份沉甸甸的样本。
再说长句
诗坛常有“炼字”之说,有人将写诗比作捡拾散落的语言金豆,字字珠玑,却难免囿于方寸。胡野秋的笔法则截然不同,他是站在语言的黄金矿床上掘进,一锹下去,便有奔涌的语流倾泻而出。他的长句,如黄河九曲,迂回中自有磅礴之势;如老树盘根,枝蔓间暗藏遒劲之力。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铺陈,实则字字千钧,于舒缓的节奏里藏着惊雷。“喝完最后一碗酒的时候春天醉死在阳光里”,一句便将岁月的醇厚与春光的易碎,写得入木三分。偶听一曲老歌,便在旋律里打捞起稍纵即逝的容貌,于时光的褶皱里,窥见容颜与记忆的辩证——这般文字的张力,唯有以长句承载,方能尽显其味。
更要说长情
百首长诗用了那么多的场景、物象、比拟,似乎都在说一场或轰轰烈烈、或辗转反侧、或痛彻心扉、或柳暗花明的爱情。这一段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被诗人埋进了长句的褶皱里,如同深潭里的月影,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于波心,朦胧却动人。诗集后半段,多了几分失去爱情的喟叹,读来令人怅惘。可细想之下,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我们失去青葱岁月,失去壮志豪情,失去爱侣的陪伴,直至最终与生命本身作别。这份“失去”的惆怅,被诗人写得哀而不伤,因为他懂得,正是这些失去,才让“拥有”变得珍贵。这份情,不是卿卿我我的小情小爱,而是裹挟着岁月重量的人间至情,如李商隐的无题诗,朦胧中见深情,怅惘里藏哲思。
最后说执着
这份执着,藏在形制里——百首诗篇,体例如一,却又各有风骨,于不变中求万变;
这份执着,藏在题材里——半生的足迹,一世的眷恋,皆化作笔下的意象,不曾偏离本心半步;
这份执着,更藏在呈现里——他以长句铺陈,以长诗抒情,不迎合流俗,不趋附时风,只以一颗赤诚之心,向读者诉说生命的本真。
一部《北方之恋》,是一百次执着的述说,是一位诗人半生的心血。它不仅是胡野秋的生命独白,更是一代文人对文学、对生命的深情告白。在这个速朽的时代,这样的执着,本身就是一首动人的诗。
以下是作者的深情告白:
一部长诗写尽新疆雄浑、陕西厚重,字里行间皆是北方故土情。
从天山雪到秦岭月,从戈壁风到黄土塬,我以诗为笺,遥寄半生眷恋。
百首诗,两地魂,这是写给新疆与陕西的深情长信。
军营风骨融于笔墨,记者目光丈量山河,百首诗藏尽北方大地的呼吸与心跳。
2025.12.23
作者简介:苗雨,原名苗海军,陕西志丹人。曾在武警某部服役,后转业至陕西文联,历任《新大陆》编辑、评协副秘书长、《陕西文艺界》主编、二级巡视员等。中国作协会员,省作协、评协、书协、影协会员。现为《陕西国学研究》主编。
著有长篇小说《杏子河》《主编》《书院之门》(陕西作协2023年定点体验生活扶持项目);诗集《石头河》《山的样子》《长河》;文艺评论集《反问》《边看边说》等。主编《陕西快板优秀作品集》(国家级非遗项目)《陕西首届文艺评论奖获奖作品集》《中国民间文学大系•陕西歌谣》(多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