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开年首事》
王胜
一、元旦清晨的雪,是从后半夜开始飘的
赵盛驱车出太原城时,路上都是扫雪的人,这是林书记立下的规矩——当年三线建设者们“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劲头,早已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
车窗外的世界裹在素白里,高速路两侧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积着蓬松的雪,像极了母亲当年织的羊毛围巾,针脚里藏着陕北高原的风与晋北山地的寒。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分钟抵达卧龙山公墓,他抬手调小了收音机音量,指尖触到方向盘上的防滑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修坦克时,总爱把方向盘擦得锃亮,说“机器跟人一样,得用心待”——那是1969年,父亲刚从616军事工程学院毕业,主动请缨到晋南561厂,成为坦克研发车间最年轻的工程师。彼时561厂作为国家“三五”计划重点军工项目,正集中力量研制新型主战坦克,父亲所在的团队承担着炮管耐磨技术攻关,而这样的重点军工企业,山西在三线建设时期共布局了17家,遍布晋北管涔山、晋南吕梁山、晋东南太行山深处。
卧龙山公墓在恒山余脉的半山腰,恰是父母当年从浑源东辛庄出发,支援三线建设的必经之路。1965年,毛主席发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全国掀起三线建设热潮,山西作为华北地区国防工业的核心枢纽,凭借“两山夹一川”的地理优势和丰富的煤炭、钢铁资源,成为三线建设的重点省份。短短十年间,数十万建设者从哈尔滨、上海、沈阳等工业城市奔赴晋北深山、晋南峡谷,用青春和汗水筑起国防长城,仅561厂就汇集了来自全国28个省市的工程技术人员,187厂巅峰时期职工达8000余人,相当于一个小型城镇的规模。赵盛停稳车,拎着早已备好的祭品——两碟母亲爱吃的黄米凉糕(那是她从浑源娘家带来的手艺,黄米选自恒山脚下的坡地,蒸制时要兑三遍浑河水,当年在厂区食堂,这道甜食曾慰藉过无数思乡的工友)、一袋父亲钟爱的太谷饼(三线建设时期物资匮乏,太谷饼是省劳模的奖励,父亲1975年因攻克坦克炮管技术获此殊荣,舍不得吃,总带回家分给孩子们),还有一瓶青花汾酒(1978年561厂新型坦克定型,厂里奖励给技术骨干的特供汾酒,父亲珍藏了大半辈子,瓶身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字样)。雪还在下,踩在石阶上咯吱作响,他裹紧羽绒服,脚步放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在这里的双亲。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雪打湿,赵盛掏出干净的手帕,细细擦拭。父亲穿着561厂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奖章,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丝执拗的笑意——那是1975年拍摄的,当时他刚带领团队攻克坦克炮管耐磨技术难题,让炮管使用寿命从500发提升至1500发,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母亲站在旁边,两条大辫子垂在肩头,皮肤像浑源瓷器般白皙,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是她刚放弃浑源县城小学教师工作,成为187厂统计员的模样。照片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是母亲当年题在父亲劳模笔记本扉页的句子,赵盛特意请石匠刻上去的。当年母亲放弃转正机会,跟着父亲辗转晋北、晋南,有人说她“傻”,她却笑着说:“国家需要比什么都重要,教书育人是为国,造枪炮保家卫国也是为国。”而像母亲这样放弃原有工作投身三线的女性,仅187厂就有300余人,她们被称为“军工之花”,既要承担工作任务,还要照顾家庭,成为三线建设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爸,妈,我来给你们拜个年。”他把酒倒在墓前的雪地上,酒液很快渗进冻土,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今年开年还是老规矩,先来看你们,再去忙工作。”
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小时候在晋北187厂,也就是北京长城机械厂,厂区建在管涔山深处,四周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盘山公路与外界相通。每到下雪天,山路就会封冻,父亲总会带着他和哥哥赵鼐去厂区后山捡松塔,松塔不仅能当柴烧,还能砸开吃里面的松子——那是物资匮乏年代里,大自然赐予的“零食”。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蒸黄米凉糕时,蒸汽氤氲了窗户,她会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小坦克,说“你爸他们造的高射炮,能把天上的侦察机都打下来”。那时厂区里的孩子都以父母是军工为荣,小伙伴孟宇的父亲是机床工,送他的那块方正厚水晶,后来才知道是37毫米双管高射炮的瞄准镜玻璃,边缘还留着机床打磨的痕迹,他一直珍藏到现在,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每次看到都能想起当年厂区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氛围。而187厂生产的37毫米双管高射炮,在越南抗美战争中击落敌机47架,被誉为“空中卫士”,越南方面专门发来感谢信,这是山西三线军工最耀眼的战绩之一。
最难忘的是过年时的厂区,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把各自的民俗带到了深山里,却又在岁月里融合成独有的“军工年俗”。母亲会教女工们剪浑源剪纸,题材不是传统的花鸟鱼虫,而是坦克、高射炮和“备战备荒”的标语,贴在干打垒的窗户上,红得耀眼;父亲则跟着陕北来的工友学扭秧歌,腰间系着红绸带,踩着鼓点挥舞彩扇,身后跟着一群举着“军工报国”灯笼的孩子,厂区的黄土路上满是欢声笑语。大年初一早上,全厂职工会聚集在厂部大楼前,先向毛主席像鞠躬,再互道新年好,然后分吃厂里统一发放的饺子——饺子馅是集体食堂准备的,有山西的猪肉白菜,也有四川的麻辣牛肉,一口下去,能尝到大半个中国的味道。母亲还会带着他去给老工友拜年,进门先敬一杯汾酒,再送上一碗黄米凉糕,老人们总会摸着他的头,讲起各自家乡的故事,那些带着口音的叮嘱,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妈,你总说我爸是‘七成货’,当年把洞房花烛夜的饭分给了刚从外地调来的工友,把家里分的救济粮分给了困难职工,连姥姥捎来的红枣,都要分成好几份送给车间的老师傅。”赵盛蹲下身,指尖抚过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傻,是你们这代军工的本分——当年三线建设者们都是这样,‘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把个人得失看得比山风还轻。”他想起自己作为政协委员,去年提交的《关于加强三线工业遗产保护的提案》有了回音,省文旅厅已经将187厂、561厂列入全省工业遗产普查名录,今年开年的核心任务,就是牵头调研晋北、晋南的兵工厂旧址,梳理历史遗存、挖掘精神内涵。这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父母的事业——当年他们用枪炮守护家国,如今他用提案和调研,守护那段滚烫的历史。而山西现存的三线工业遗产达43处,其中187厂的装配车间、561厂的坦克总装车间是保存最完整的核心遗存,承载着全国1/10的三线军工生产记忆。
雪势渐小,远处山顶上的观音菩萨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母亲生在浑源东辛庄,祖上是岳家军牛皋,姥爷牛成富是百灵庙大捷的英雄,却因“直心眼”错过了随傅将军起义的机会,一辈子当牛羊倌。母亲常说姥爷“一根筋”,可她自己何尝不是?1966年,她刚在浑源县城小学评上“优秀教师”,得知父亲所在的187厂需要统计员,二话不说就递交了辞职申请。报到那天,她穿着打补丁的布鞋,背着铺盖卷,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才到厂区。在兵工厂里,她不仅要做统计工作,还要帮着车间抡大锤、搬零件,双手磨出老茧,小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常常浮肿,却从未在父亲面前抱怨过一句。有一次赵盛半夜醒来,看到母亲坐在灯下,用针挑破手上的水泡,嘴里还哼着《南泥湾》,那坚韧的模样,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而当年像母亲这样的“军工之花”,大多面临着“上工带娃、下工做饭”的双重压力,厂区里的“干打垒”房屋既是宿舍也是厨房,孩子们放学后就在车间门口写作业,等着父母下班,这是三线厂区最常见的场景。
“爸,你当年在561厂造坦克,总说‘两个国家打仗,苦的是老百姓’。”赵盛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现在咱们国家强大了,GDP跃居世界第二,国防力量日益强盛,可那些兵工厂的遗址不能丢——它们是‘三线精神’的活化石,是中华民族在艰难岁月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见证。”他想起调研方案里提到的晋北187厂旧址,如今部分厂房被村民用作牲口圈,生产车间的墙体已经开裂,当年用来吊装炮管的起重机锈迹斑斑地立在角落,像一位沉默的老兵。还有561厂的坦克总装车间,地面被重型车辆压得坑洼不平,墙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心里一阵酸涩。而据统计,山西三线工业遗产中,仅有12%得到初步保护,其余大多面临闲置、损毁的风险,这更坚定了他推进保护工作的决心。
手机震动起来,是政协办公室的小陈发来的信息:“赵委员,上午十点的调研协调会,参会单位都已到位,是否需要推迟?”赵盛看了看时间,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爸,妈,我得去开会了。今年一定把兵工厂遗址保护好,让更多人记得你们这代人的付出,记得三线建设者们在深山峡谷里创造的奇迹。”
下山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泛着金光。赵盛握着方向盘的手格外有力,他知道,这趟龙山祭典不是结束,而是开年履职的开始。父母的精神,就像这卧龙山的松柏,历经风雪而常青,将指引着他在履职路上,坚守初心,不负使命。
二、调研协调会的气氛有些微妙
政协三楼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可赵盛还是能感受到不同立场间的暗涌。参会人员坐了满满一屋子:文旅局、自然资源局的负责人,晋北市、河东市两地的分管领导,还有几位企业代表——包括计划在晋北187厂旧址开发滑雪度假村的恒通集团董事长张启明。更让赵盛心里有底的是,同组的几位政协委员也特意赶来助阵:文化界委员、非遗保护主任苏敏,经济界委员、文旅C E O王凯,还有基层委员、晋北管涔山市市长李娟,他们都是赵盛提前沟通好的“同盟军”,各自带着专业视角来支持三线工业遗产保护。
“赵委员,您的提案我们认真研究了。”文旅局副局长李敏率先发言,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三线工业遗产保护确实重要,目前我省已有5处列入国家工业遗产名单,分别是太原钢铁厂、大同煤矿等,但187厂和561厂的遗存状况较为复杂。187厂始建于1965年,是周总理亲自批示的高射炮生产基地,巅峰时期有职工8000余人,可现在除了核心装配车间,其余建筑大多年久失修;561厂作为国家重点坦克生产企业,占地面积达上百平方公里,涉及3个地市,虽然部分厂房仍在使用,但历史遗存保护缺乏系统性,而且两处遗址都面临保护资金缺口大、运营模式不清晰的问题。”李敏补充道,仅187厂核心区修缮就需要8000万元,561厂坦克博物馆建设预计投资2亿元,这对于地方财政来说压力巨大。
赵盛刚要开口,苏敏委员先接过了话头:“李局长提到的资金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更要看到这些遗产的文化价值。”她打开带来的资料册,展示着收集到的三线时期民俗实物照片,“这是187厂职工当年创作的剪纸,把军工元素和山西剪纸艺术结合;这是561厂的‘军工蒲剧’剧本,工友们把生产故事改编成传统剧目,在厂区汇演。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文化遗存,保护工业遗产的同时,也是在抢救这些融合了地域特色与时代精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苏敏的话让在场不少人点头,她常年从事非遗保护,对文化遗产的价值有着深刻的理解。
赵盛趁机拿出提前准备的资料,投影在大屏幕上:“这是我去年冬天实地拍摄的187厂旧址照片。”画面里,锈迹斑斑的机床被遗弃在露天场地,机床铭牌上“北京长城机械厂1970年造”的字样依稀可见;墙体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已经模糊,但红色油漆的痕迹依然醒目;职工宿舍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寒风从破洞中灌入,卷起地上的落叶。“根据国务院2021年印发的《推进工业文化发展实施方案》,这些遗址属于重要的工业文化资源,不仅要保护,更要活化利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三线建设时期,山西承担了全国1/10的军工生产任务,187厂生产的37毫米双管高射炮,在越南抗美战争中击落敌机47架,被誉为‘空中卫士’;561厂研发的69式主战坦克,曾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立下赫赫战功,累计生产1200余辆,装备多个军区。这些历史功绩,不该被岁月掩埋。”
他的目光落在张启明身上:“张总,恒通集团计划开发的滑雪度假村项目,恰好覆盖了187厂的核心生产区——也就是当年生产37毫米双管高射炮的装配车间。据我了解,那个车间的主体结构保存完整,跨度达30米的钢筋混凝土桁架梁没有丝毫变形,是当年华北地区最大的工业厂房之一,车间内还留存着当年的总装线、炮管检测平台,甚至还有两台完整的C620车床,直接拆除太可惜了。”
张启明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赵委员,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企业投资要考虑回报,187厂旧址地处万年冰洞景区附近,每年游客量超过50万人次,开发滑雪度假村能带动当地旅游业发展,预计可解决2000余人的就业问题。至于那些旧厂房,我们可以在景区内建一个小型展览馆,陈列一些老物件,也算尽了保护义务。”
“这不行。”赵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的身影——1973年夏天,晋北遭遇特大洪水,187厂厂区被淹,父亲为了保护工厂的机床设备,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和工友们一起把几十台精密机床一件件搬到高处。当时水流湍急,父亲的腿被碎石划伤,鲜血染红了河水,他却咬着牙说“机床是国家的宝贝,绝不能丢”。“工业遗产的保护不能流于形式。187厂是周总理亲自批准、罗瑞卿总参谋长主推的三线项目,当年为了建设这座工厂,数千名建设者在没有机械的情况下,用人力开凿山体、平整场地,吃的是粗粮,住的是干打垒房屋,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了厂房建设和设备安装,创造了‘三线速度’。”他拿出那块珍藏多年的瞄准镜玻璃,玻璃边缘还留着当年的打磨痕迹,“这是我小时候在187厂,小伙伴送我的礼物,就是从当年的高射炮上拆下来的。这样的遗址,不是建个小型展览馆就能替代的,它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和热血,是国家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时,王凯委员接过话头,从经济角度给出了建议:“张总,其实保护工业遗产和企业盈利并不冲突。”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展示着重庆816军工小镇、河南红旗渠等案例的运营数据,“这些项目通过‘文化+旅游’的模式,实现了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双赢。187厂如果能打造‘军工研学+生态旅游’综合体,博物馆可以为度假村引流,而度假村的配套设施又能提升游客体验,形成良性循环。我们文旅集团愿意参与投资运营,负责博物馆的市场化运作和宣传推广,保障项目的可持续发展。”王凯的话直击张启明的顾虑,作为经济界委员,他对市场趋势和投资回报有着精准的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老领导若有所思。河东市的分管领导王建军开口了:“赵委员,561厂的情况也类似。当年生产坦克的总装车间,现在被一家汽车配件厂租用,地面被重型车辆压得开裂,部分历史遗迹遭到破坏。我们也想保护,但地方财政紧张,又缺乏成熟的运营模式。561厂占地面积达上百平方公里,涉及多个村庄,仅拆迁补偿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保护后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也是我们面临的难题。”
李娟委员立刻回应,她作为基层代表,最了解村民的诉求:“王市长,村民们的顾虑我们已经做了初步摸底。”她拿出一份调研报告,“大多数村民支持遗产保护,但担心搬迁后的生活和就业。我们可以借鉴‘村企共建’模式,由企业负责建设安置区,政府协调就业岗位,博物馆和度假村优先招聘当地村民,同时鼓励村民发展民宿、农家乐等配套产业,让村民成为遗产保护的受益者。这样既能解决拆迁补偿问题,又能带动乡村振兴,一举两得。”李娟的话带着基层工作的务实,让在场的领导们频频点头。
“几位委员的意见都很有建设性。”赵盛趁机总结道,“我们可以整合各方资源,形成‘政府主导、企业参与、政协推动、村民受益’的保护模式。187厂地处管涔山,毗邻万年冰洞,完全可以打造‘军工研学+生态旅游’综合体;561厂位于晋南黄河板块,可建成坦克博物馆和退役军人教育基地,纳入全省红色旅游线路。这样既能保护工业遗产,又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实现多方共赢。”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自然资源局的负责人补充道:“赵委员的思路很可行。根据《推动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实施方案》,对于符合条件的工业遗产保护项目,国家和省级层面都有资金支持。我们可以联合申报专项资金,同时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形成多方共赢的局面。此外,187厂和561厂都具备申报国家工业遗产的条件,成功申报后可获得最高5000万元的专项补助。”
张启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如果能争取到专项资金,并且有文旅集团参与运营,我们愿意配合遗产保护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父亲也是三线建设者,当年在561厂冲压车间当工人,1978年因工伤退休,我小时候常听他讲起当年‘白天扛钢钎,晚上睡草棚’的故事,对三线精神也有很深的感情。如果能把博物馆和度假村结合起来,既能提升项目的文化内涵,也能告慰老一辈建设者。”
赵盛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离不开几位委员的鼎力支持。会议结束时,小陈悄悄对他说:“赵委员,有苏主任、王总和李书记帮忙,这场协调会顺利多了。他们从文化、经济、基层不同角度说话,比我们单方面争取有说服力多了。”
赵盛笑了笑,口袋里的红旗笔记本硌了他一下。那是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扉页上母亲的字迹刚劲有力:“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笔记本里记录着她当年的工作心得和生活感悟,其中一页写道:“1968年10月,车间任务紧,连续加班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虽然累,但看到亲手统计的生产数据不断攀升,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国家信任我们,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负国家的期望。”他想起父母当年从浑源到晋北,再到河东,辗转千里支援三线,从未计较过个人得失。现在,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而这份事业,也因为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变得更加有底气。
回到办公室,赵盛立刻召集几位委员开了个小会,分工协作推进后续工作:苏敏负责梳理三线民俗文化资源,为王立博馆展览提供内容支持;王凯对接社会资本和文旅集团,制定市场化运营方案;李娟继续深入村庄,做好村民沟通工作;赵盛则牵头完善提案,对接省级部门争取政策支持。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的瞄准镜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父母那代军工的精神,正在熠熠生辉。
三、晋北管涔山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初,山间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枝头刚抽出嫩黄的新芽。赵盛带着调研团队驱车来到187厂旧址,远远就看到几栋红砖楼房矗立在山谷间,墙体上的“北京长城机械厂”字样依稀可见,红色的砖墙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部分墙面已经斑驳,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恢宏气势。管涔山作为吕梁山的支脉,海拔高达2787米,当年选址在这里建厂,就是看中了其“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厂区四周被群山环绕,只有一条盘山公路与外界相通,当年的建设者们开玩笑说“进一次城比走一趟长征还难”。
“赵委员,这位是李师傅,当年在187厂做钳工,现在是老职工联谊会的会长。”晋北市文旅局的小王介绍道。面前的老人年过八旬,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奖章。看到赵盛手中的瞄准镜玻璃,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是当年37高炮的瞄准镜玻璃!我当年亲手组装过这种高射炮,每一块玻璃都要经过三次打磨,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不然会影响射击精度。”老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表面,眼神里满是怀念,“当年我们厂生产的高射炮,命中率特别高,在越南战场上,很多敌机都是被我们厂生产的炮打下来的,上级还专门给我们厂发了嘉奖令,那面锦旗挂在厂部大楼里,红得像一团火。”
李师傅带着他们走进核心生产区,也就是恒通集团计划拆除的装配车间。车间的大门早已锈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扬起一阵灰尘。里面的机床整齐地排列着,虽然布满锈迹,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车间顶部的吊梁上,还挂着当年用来吊装炮管的起重机,钢丝绳已经生锈,但依然结实。“这里是总装线,当年我们三班倒,一天能组装三门高射炮。”李师傅抚摸着一台机床的操作台,上面还留着当年工人操作的痕迹,“赵委员,你父亲赵理工程师,我认识!他当年是技术骨干,为了攻克瞄准镜校准的难题,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晕倒在车间里。”
赵盛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事。母亲总是说父亲是“七成货”,傻得不知道爱惜自己,却从未细说过这些背后的艰辛。“李师傅,能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那是1971年冬天,厂里接到紧急任务,要赶制100门高射炮支援越南,其中瞄准镜校准是关键技术难题,误差要求特别高。你父亲作为技术组长,带领我们日夜攻关,吃住在车间。那时候车间锅炉坏了,没有暖气,只有几个煤炉子,晚上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我们就裹着军大衣干活。你父亲为了测试校准数据,亲自操作仪器,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冻得裂了口子,却依然坚持。第三天早上,当我们终于攻克难题,测出合格数据时,你父亲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操作台上。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他是过度劳累和低血糖导致的,让他好好休息,可他只住了两天院就赶回了车间,说‘任务没完成,我不能休息’。”李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亲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那种精益求精、无私奉献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们。”
“你母亲牛佛香同志,我们也熟悉。”李师傅回忆道,“她放弃教师工作来厂里当统计员,不仅字写得好,还经常帮我们职工补习文化。那时候很多工友都是农民出身,文化水平不高,你母亲就利用业余时间,在车间里办起了扫盲班,教大家认字、算数。有一次,我爱人病了,家里经济困难,交不起医药费,你母亲知道后,悄悄给我送来了20元钱,还帮我向厂里申请了困难补助。那时候20元钱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我半个月的工资,我一直想还她,可她却说‘都是工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看到李师傅和赵盛,笑着打招呼:“老李,这就是赵工程师的儿子吧?”小王介绍道:“赵委员,这位是张奶奶,当年是厂里的电焊工,也是老职工联谊会的骨干。”张奶奶笑着说:“我当年和你母亲是‘铁姐妹’,我们一起进的厂,一起住干打垒,一起加班干活。你母亲心灵手巧,不仅统计工作做得好,还会做山西莜面栲栳栳,每次蒸好都给我们分着吃。”张奶奶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褪色的搪瓷缸,上面印着“187厂先进工作者1973”的字样,“这是当年你母亲送给我的,她说看到这个,就想起我们一起奋斗的日子。”
张奶奶还提起了当年厂区的民俗活动:“你母亲是厂里文艺队的骨干,每年正月十五,她都会组织我们办‘军工九曲黄河阵’。用灯笼摆出坦克、炮管的造型,中间的通道铺着红毡,大家穿着工装走阵,又热闹又有意义。她还教我们唱改编的山西梆子,把‘备战备荒’的口号编进唱词里,每次汇演,我们厂的节目都是最受欢迎的。”这些细节让赵盛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父母当年的生活,那些融合了山西民俗与军工特色的场景,是三线建设者们在艰苦岁月里创造的精神财富。
车间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工具。赵盛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重量超出他的预期。“这是当年拧炮管固定螺栓的扳手,每个螺栓要拧到八十公斤的扭矩,全靠手劲。”李师傅说,“你母亲后来也学会了用这个,有时候车间人手不够,她就来帮忙,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也从不叫苦。有一年冬天,车间里的机床出了故障,需要有人钻进机床底部维修,你母亲自告奋勇,钻进狭窄的空间里,修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油污,头发上都结了冰碴子,却笑着说‘搞定了’。”
赵盛想起母亲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她额头拔火罐留下的红印,想起她浮肿的小腿,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终于明白,母亲当年说父亲是“七成货”,其实是带着心疼和骄傲的。他们这代人,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三线建设,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奉献”二字。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年代,他们没有怨言,没有退缩,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深山里建起了国防工业的丰碑。据老职工回忆,当年187厂的建设者们没有节假日,没有加班费,却创造了年产300门高射炮的惊人产量。
调研团队在车间里忙碌着,测量尺寸、拍摄照片、记录遗存状况。赵盛则和李师傅、张奶奶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听他们讲述更多当年的故事。“1972年,厂里接到紧急任务,要赶制一批高射炮支援越南。那时候全厂职工都住在车间里,吃在岗位上,你父亲带领技术组攻克了多个难题,提前完成了任务。”李师傅眼神里满是自豪,“后来,这些高射炮在战场上发挥了大作用,越南方面专门给我们厂发来了感谢信,还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中越友谊,并肩作战’。那面锦旗,我们一直珍藏在厂里的荣誉室里,可惜后来厂子改制,荣誉室被拆了,锦旗也不知道去向了。”
“李师傅、张奶奶,你们觉得187厂旧址应该怎么保护?”赵盛问道。
“当然是保留原样!”李师傅毫不犹豫地说,“这些厂房和设备,是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记忆,也是国家军工发展的见证。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三线建设的艰苦,不知道我们当年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造枪炮的。应该让他们来看看,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是我们这些老一辈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张奶奶补充道:“我们希望建一个真正的军工博物馆,把当年的老物件、老照片、口述历史都收集起来,再请一些老职工当讲解员,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故事。还可以恢复一些当年的生活场景,比如干打垒房屋、厂区食堂,再把‘军工九曲黄河阵’‘军工剪纸’这些民俗活动重现出来,让年轻人体验一下我们当年的生活和文化。”
下午,赵盛走访了附近的村民。当年的职工宿舍区现在住着不少村民,一位姓王的大妈指着自家的院墙说:“这墙还是当年厂里建的,用的是青砖和水泥,质量特别好,这么多年都没裂。我丈夫当年是厂里的司机,经常拉着设备进山,有时候遇到暴雨,就在山里过夜,吃的是干硬的馒头,喝的是山泉水。有一次,他拉着一批重要零件进山,遇到山体滑坡,车子差点掉下山崖,幸好他反应快,才化险为夷。”大妈的眼里满是骄傲,“我丈夫总说,能为国家造枪炮,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在村民家里,赵盛看到了不少当年的老物件:印着“北京长城机械厂”字样的搪瓷缸、蓝色工装、老照片、粮票、布票。一位村民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背景是187厂的厂房。“这是1970年厂里组织的文艺汇演,你母亲站在中间,她还唱了山西梆子《打金枝》呢!”村民回忆道,“那时候厂里的文化生活特别丰富,经常组织文艺汇演、拔河比赛、篮球赛,虽然条件艰苦,但大家的精神面貌特别好,都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每年正月十五,厂里还会办灯会,用红灯笼摆出‘备战备荒’‘军工报国’的字样,热闹得很。”
走访结束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187厂的红砖楼房上,显得格外温暖。赵盛站在山谷里,望着远处的万年冰洞,心里已经有了更清晰的规划。他要把老职工和村民的意见融入调研方案,不仅要保护厂房设备,还要收集整理口述历史和老物件,建立三线建设者数据库,更要把“军工剪纸”“军工蒲剧”“九曲黄河阵”等民俗文化纳入保护范围,让187厂的故事更有温度、更具特色。同时,他还要积极争取资金支持,联合相关部门和企业,共同打造“军工研学+生态旅游+民俗体验”综合体,让三线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回到住处,赵盛给哥哥赵鼐打了个电话。赵鼐现在是晋南作家协会副主席,对兵工厂历史有着深厚的感情。“哥,我在187厂旧址调研,听到了不少爸妈当年的故事,李师傅说爸当年为了攻克技术难题,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累得晕倒在车间里,张奶奶还提起了妈当年组织的‘军工九曲黄河阵’,这些事我们以前都不知道。”
“是吗?”赵鼐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正在写一部关于三线建设的小说,正需要这些素材。爸妈当年总让我写身边的爱情故事,其实他们那代人的家国情怀,还有那些在艰苦岁月里孕育的独特文化,才是最值得写的。他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不仅造出了枪炮,还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种乐观向上的精神太可贵了。”赵鼐补充道,他已经走访了晋南地区20多位三线老职工,收集了大量一手资料,小说里的很多情节都取材于真实故事。
“我打算在187厂旧址建一个军工博物馆,你能不能帮忙整理一些文字资料?比如爸妈的生平事迹、三线建设的历史背景、187厂的发展历程,还有那些独特的军工民俗文化。”赵盛问道。
“没问题!”赵鼐一口答应,“我这就把当年收集的兵工厂历史资料发给你,还可以联系一些作家朋友,帮忙创作相关的文学作品,丰富博物馆的内容。另外,我还可以采访一些当年的老职工,收集更多口述历史和民俗故事,让博物馆的内容更生动、更真实。”
挂了电话,赵盛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调研心得:“三线建设者用青春和汗水,在深山里建起了国防工业的丰碑。他们不仅创造了惊人的工业奇迹,还融合了地域民俗与时代精神,孕育了独特的军工文化。保护工业遗产,不仅是保护厂房设备,更是保护这段历史、传承这种精神、抢救这些珍贵的文化遗存。作为政协委员,我责无旁贷,一定要尽最大努力,让三线精神和军工民俗在新时代代代相传。”
窗外的夜色渐浓,山间的风呜呜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赵盛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阻力,但他会像父母那样,坚守初心,迎难而上。
四、调研方案的完善过程并不顺利
恒通集团对方案中的博物馆建设规模提出异议,认为会影响度假村的整体布局;部分村民担心搬迁补偿问题,多次到当地政府上访;还有人认为保护工业遗产投入大、回报慢,不如直接开发见效快。赵盛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沟通协调工作,有时候忙到深夜,累得只想躺下,但一想到父母当年的坚持,想到老职工们期盼的眼神,还有几位政协委员的鼎力支持,就又充满了动力。
“赵委员,恒通集团那边还是不同意扩大博物馆的占地面积,说会增加建设成本,影响度假村的绿化面积和游乐设施布局。”小陈拿着一份修改意见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张总说,如果博物馆占地面积超过5000平方米,他们的项目利润会大幅下降,甚至可能亏损。”
赵盛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电脑调出187厂的厂区平面图,仔细研究起来。187厂的核心生产区占地面积约2万平方米,其中装配车间面积8000平方米,是整个厂区的灵魂所在。“告诉张总,我们可以调整规划,把博物馆和度假村的景观结合起来。”他指着平面图上的铁路专用线说,“比如,用当年的铁路专用线改造为观光步道,两侧种植云杉、落叶松等本地树种,设置历史文化展板和民俗体验区,让游客在散步的同时,了解三线建设历史和军工民俗;把弹药库改建为特色餐厅,保留原有建筑风貌,内部装修融入军工元素,主打浑源凉粉、莜面栲栳栳等山西特色美食,让游客体验‘军工美食’;把博物馆的部分展区设在地下,既不影响地面绿化和游乐设施布局,又能增加参观的趣味性。”他想起父亲当年在工厂里搞技术革新,总是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另外,国家对工业遗产保护项目有税收优惠政策,我们可以帮恒通集团申请,减轻他们的成本压力。同时,博物馆建成后,会吸引大量游客,也能为度假村带来更多客源,实现互利共赢。”
为了打消村民的顾虑,赵盛和李娟委员一起,带领调研团队多次深入村庄,召开座谈会,耐心讲解搬迁补偿政策和遗址保护带来的长远利益。“大家放心,搬迁补偿会按照高于市场价的标准执行,我们会邀请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确保大家的利益不受损失。”赵盛站在村民中间,真诚地说,“除了现金补偿,我们还会为大家提供两种选择:一是在附近的安置区为大家建设新房,配套完善的基础设施;二是为大家提供就业岗位。博物馆建成后,需要大量的工作人员,包括讲解员、管理员、安保人员等,我们会优先招聘当地村民;度假村的服务岗位,也会向大家倾斜。到时候,大家不用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赚钱,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
李娟委员补充道:“我们还计划成立‘三线民俗合作社’,鼓励大家传承剪纸、面塑等传统手艺,生产带有军工元素的民俗产品,在博物馆和度假村内销售,增加大家的收入。政府会邀请非遗传承人进行免费培训,帮助大家提升手艺、拓宽销路。”她的话让村民们眼前一亮,不少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
一位年长的村民站起来问道:“赵委员,李书记,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能在博物馆里工作,还能靠做剪纸赚钱?我老婆子就会剪点窗花,要是能派上用场就好了。”
“当然是真的。”赵盛笑着说,“你们对187厂的历史最熟悉,亲眼见证了工厂的发展变迁,由你们来担任讲解员,讲述当年的故事,再合适不过了。至于民俗手艺,这是咱们的宝贵财富,把它和军工文化结合起来,一定能受到游客的欢迎。”他想起母亲当年在厂里组织的民俗活动,“我母亲当年就教工友们剪军工题材的剪纸,现在我们要把这种文化传承下去,让更多人了解三线建设者的生活和智慧。”
沟通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但赵盛和李娟委员的真诚和坚持打动了越来越多的人。恒通集团最终同意了调整后的规划方案,双方约定博物馆占地面积为8000平方米,与度假村共享部分基础设施,实现资源互补;村民们也陆续签署了搬迁协议,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与此同时,赵盛和王凯委员一起,积极对接省文旅厅和财政厅,申报专项资金。在他们的努力下,187厂工业遗产保护项目成功入选省级重点项目,获得了5000万元的资金支持;省文旅厅还将其纳入全省红色旅游精品线路,给予政策倾斜和宣传推广支持。苏敏委员则牵头整理三线民俗文化资源,为博物馆展览和民俗体验区的建设提供了详细的方案。
七月中旬,赵盛带领调研团队来到晋南561厂旧址。这里当年是生产坦克的军工企业,始建于1969年,是国家“三五”计划重点项目,父亲赵理曾在这里担任总工程师,主持坦克炮管的研发工作。561厂选址在晋南吕梁山南麓的河谷地带,利用山势开凿了127个地下车间,被誉为“地下兵工厂”,巅峰时期职工家属达十几万人,拥有自己的学校、医院、食堂、电影院,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军工城”。相比187厂,561厂的遗存状况要好一些,部分厂房被改造为小型加工厂,职工宿舍区依然有人居住,厂区内的部分道路和绿化还保留着当年的风貌。
“赵委员,这是当年的坦克总装车间,现在被一家汽车配件厂租用。”晋南市文旅局的负责人介绍道,“车间里的部分生产设备还保留着,包括当年的坦克底盘生产线、炮管装配平台等,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561厂当年生产的69式主战坦克,是我国自主研发的第一款主战坦克,曾出口到10多个国家,累计出口量达2000余辆,是我国军工出口的拳头产品。”
走进车间,巨大的厂房空间令人震撼。车间高约20米,跨度达40米,钢筋混凝土结构坚固耐用,虽然现在生产的是汽车配件,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生产坦克的恢宏气势。车间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用白漆写的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红色的油漆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我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带领技术团队攻克了坦克炮管耐磨的难题。”赵盛抚摸着车间的立柱,上面还留着当年工人用粉笔写的生产口号,“当年,561厂生产的坦克炮管存在耐磨性能不足的问题,影响了坦克的战斗力。父亲带领团队查阅了大量资料,进行了上百次试验,最终采用了新型合金材料和热处理工艺,成功攻克了这一难题,使坦克炮管的使用寿命提高了三倍。”
一位当年和父亲共事的老工程师张叔叔,特意从太原赶来。张叔叔今年78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到赵盛,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你父亲是个纯粹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张叔叔回忆道,“当年为了测试坦克炮管的性能,他亲自跟着试验车去靶场,趴在地上观察炮弹的落点,好几次差点出事。有一次,炮弹爆炸后的碎片溅到了他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却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观察数据。你母亲总是担心他,经常来厂里送吃的,顺便‘监督’他休息,有时候还会在车间里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张叔叔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父亲和几位工程师站在坦克旁边,笑容满面;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这是1985年,你们厂研制的新型坦克定型时拍的。”张叔叔指着照片说,“那天,坦克在靶场进行最终测试,各项性能指标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你父亲特别高兴,喝了不少酒,说‘终于不辜负国家的信任,不辜负全厂职工的努力’。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抱着你母亲哭了,说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看着照片上父母年轻的身影,赵盛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三个字“想、开、点”,想起母亲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脸上平静的表情。他们这代人,把一生都献给了国家的军工事业,从未计较过个人得失,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正是当下最需要传承的。
在561厂调研期间,赵盛遇到了父亲好友陈铎的儿子陈阳。陈阳当年曾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现在是当地的退役军人服务站站长。“赵哥,我父亲经常提起你父亲,说他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人。”陈阳握着赵盛的手,激动地说,“当年我们在战场上,用的就是561厂生产的坦克,特别给力。记得有一次,我们部队遭遇敌人的伏击,是561厂生产的坦克冲在前面,为我们开辟了道路,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这些兵工厂的遗址,是我们军人的精神家园,一定要保护好,让后人知道,我们今天的和平生活,是靠强大的国防力量换来的。”
赵盛和陈阳聊了很久,两人达成共识:在561厂旧址建立一个坦克博物馆,展示我国坦克发展的历史,同时作为退役军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们可以联合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组织退役军人来这里参观学习,让他们重温军旅生涯,传承红色基因。”赵盛说,“还可以开展军事体验活动,让游客感受坦克驾驶、射击等项目,增强国防意识。此外,我们还可以收集整理参战老兵的口述历史,在博物馆里设立专门的展区,讲述他们的战斗故事。”
调研结束后,赵盛整合两地的调研成果,在几位委员的协助下,撰写了详细的提案《关于加快推进我省三线兵工厂工业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的建议》,提交给省政协。提案中不仅提出了具体的保护措施和活化利用方案,还建议建立三线工业遗产保护联盟,统筹协调全省的工业遗产保护工作;设立三线精神传承基金,支持工业遗产保护、研究和宣传工作;将三线精神纳入中小学德育教育体系,开展“走进三线”研学活动,让青少年了解三线历史,传承三线精神;同时,将三线民俗文化纳入非遗保护名录,加强对军工剪纸、军工蒲剧等文化遗存的抢救和传承。
省政协对这份提案高度重视,将其列为年度重点提案,交由省政府相关部门办理。省政府专门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部署三线兵工厂工业遗产保护工作,明确了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和时间节点。省文旅厅牵头制定了《山西省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规划》,省财政厅安排了1.5亿元专项保护资金,省自然资源厅、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等部门也出台了相关支持政策。
消息传来时,赵盛正在187厂旧址查看博物馆的建设进度。夕阳下,工人们正在紧张地施工,老厂房的墙体已经修缮完毕,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当年的机床设备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重新摆放到位;老职工们捐赠的老物件、老照片被整理归档,即将在博物馆里展出。苏敏委员设计的民俗体验区已经初具规模,剪纸工作台、面塑制作区等设施正在安装;王凯委员对接的文旅集团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运营方案,正在进行市场推广;李娟委员组织的村民培训也在有序进行,不少村民已经开始学习军工题材的剪纸和讲解技巧。他拿出手机,给远在晋南的哥哥赵鼐打了个电话:“哥,提案通过了,187厂和561厂的博物馆建设都要启动了,省里给了很大的支持,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太好了!”赵鼐的声音充满了喜悦,“我已经整理好了父母的生平资料,还有当年的老照片和手稿,下个月就送过去。我还采访了二十多位当年的老职工,收集了很多口述历史和民俗故事,这些素材都可以用在博物馆的展览中。”
赵盛挂了电话,站在老厂房前,望着远处的群山。他仿佛看到了父母的身影,他们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看着他。他知道,自己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正在用实际行动,传承着他们那代人的精神。而这份传承,因为有了政协委员的协同发力、社会各界的广泛参与,变得更加坚实、更有力量。
五、又是一年元旦,雪依然飘落在卧龙山
赵盛驱车来到公墓,这次他身边多了几个人:哥哥赵鼐,姐姐赵桃,陈阳,几位187厂、561厂的老职工代表,还有苏敏、王凯、李娟三位政协委员。他们手里捧着鲜花和祭品,脸上带着肃穆而欣慰的神情。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赵盛把鲜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187厂和561厂的博物馆都已经建成开放了,今年上半年接待游客超过了十万人次。187厂的‘军工研学+生态旅游+民俗体验’综合体成为了网红打卡地,很多年轻人专门来这里了解三线历史、体验军工民俗;561厂的坦克博物馆成为了退役军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已经有上百支队伍来这里开展主题活动。”他补充道,187厂军工博物馆展出了千余件老物件、千余张老照片,还原了当年的生产车间、生活场景和民俗活动,苏敏委员主导的民俗体验区每天都挤满了游客,村民们制作的军工剪纸、面塑产品供不应求;561厂坦克博物馆则陈列了5辆不同型号的坦克,包括父亲当年参与研发的主战坦克,吸引了大量军事爱好者前来参观,陈阳组织的退役军人口述历史分享会场场爆满。
赵鼐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放在墓碑上:“爸,妈,这是我写的小说《三线岁月》,里面记录了你们和老一辈军工的故事,还有那些独特的军工民俗文化,已经出版了,销量很好。很多读者说,通过这本书,他们了解了三线建设的艰苦历程,被你们那代人的精神深深打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总让我写身边的故事,现在我做到了,我把你们的故事讲给了更多人听。”这本书还被列入了山西省全民阅读推荐书目,成为中小学爱国主义教育的课外读物。
陈阳上前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赵叔叔,牛阿姨,我代表当年的参战老兵,感谢你们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坦克博物馆已经成为我们退役军人的精神家园,每次来这里,看到当年的坦克和生产设备,就仿佛回到了战场上,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会把三线精神传承下去,教育后代不忘历史,爱国强军。”陈阳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退役军人事务部已经将561厂坦克博物馆列为全国退役军人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明年将组织全国退役军人代表来这里开展研学活动。
老职工代表李师傅颤巍巍地说:“赵工程师,牛同志,187厂的博物馆办得很好,里面陈列着我们当年用过的机床、工具,还有你们的照片和事迹。现在的年轻人都知道了三线建设的艰苦,知道了你们这代人的付出。上个月,有一批大学生来这里研学,听我们讲当年的故事,还体验了‘军工九曲黄河阵’,很多孩子都哭了,说以后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奖章,放在墓碑前,“这是我当年获得的荣誉,现在把它献给你们,你们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苏敏委员也上前说道:“赵叔叔,牛阿姨,我们已经将‘军工剪纸’‘军工蒲剧’列入了省级非遗保护名录,正在申报国家级非遗。这些融合了山西民俗与军工精神的文化遗存,正在被更多人了解和喜爱,这也是对你们那代人精神的最好传承。”王凯委员补充道:“博物馆的运营情况很好,187厂综合体今年上半年营收已经突破上千万元,561厂坦克博物馆也实现了收支平衡,我们正在规划二期项目,进一步扩大规模、丰富内容。”李娟委员笑着说:“村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通过在博物馆工作、制作民俗产品,人均年收入增长了上万元,大家都说是三线遗产保护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赵盛望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心里充满了欣慰。一年来的辛苦付出,终于有了回报。187厂的“军工研学+生态旅游+民俗体验”综合体不仅保护了工业遗产和民俗文化,还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让村民们走上了致富路;561厂的坦克博物馆成为了红色旅游的热点,传承了红色基因,增强了民族自豪感。更重要的是,三线建设者的精神,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铭记和传承——那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军工报国、甘于奉献”的信念,如同深埋的火种,在新时代重新燃起了燎原之势。
“爸,妈,你们当年总说‘公家的一分钱咱都不能要,咱睡觉都睡得踏实’。”赵盛轻声说,“我一直记着你们的话,在履职路上,坚守初心,廉洁奉公。去年,我和苏敏、王凯、李娟几位委员一起,因为在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工作中的突出贡献,被省政协评为优秀政协委员,这是对我们的肯定,也是对你们的告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三线工业遗产保护,越来越多的人传承三线精神和军工民俗,这正是你们当年所期盼的。”他还提到,在他们的推动下,山西省已经启动了全省三线工业遗产普查工作,计划将更多有价值的遗址纳入保护名录,打造“山西三线军工文化走廊”,让三线精神在三晋大地上代代相传。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履职经历:提交提案、开展调研、协调矛盾、争取资金,每一步都离不开父母精神的指引,离不开几位政协委员的同心协力。就像母亲当年组织工友们办“军工九曲黄河阵”那样,众人拾柴火焰高,正是因为有了文化界、经济界、基层委员的专业支持和无私奉献,这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得以顺利推进。那些沉默的厂房、锈蚀的机床,那些融入了军工元素的剪纸、戏曲,都是“信箱”背后不为人知的奉献,是民族精神的鲜活载体。
雪越下越大,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赵盛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他知道,父母的精神就像这雪花,看似渺小,却能汇聚成强大的力量,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这雪山、这遗址、这独特的军工民俗,都是历史的见证,是精神的丰碑,值得永远守护。
“爸,妈,明年开年,我还会来看你们。”赵盛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我会继续履行好政协委员的职责,和各位委员一起,推动更多三线工业遗产得到保护和利用,把三线建设者的精神和军工民俗文化传承下去,让更多人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无数先辈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
下山时,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芒。赵盛回头望了一眼卧龙山,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趟龙山祭典,不仅是对父母的缅怀,更是对自己的激励。在新的一年里,他将继续带着父母的期望,和各位政协委员一起,在履职路上坚定前行,用实际行动书写新时代政协委员的责任与担当。
车驶离卧龙山,朝着太原的方向前进。赵盛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首熟悉的歌曲《我和我的祖国》。他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当年在兵工厂里忙碌的身影,浮现出博物馆里游客们认真聆听讲解、体验民俗活动的画面,浮现出村民们脸上幸福的笑容,浮现出几位政协委员并肩作战的身影。
他知道,这就是开年首事的意义——缅怀先辈,传承精神,凝聚合力,砥砺前行。而这份传承与合力,将成为他履职路上最宝贵的财富,指引着他在新时代的征程中,书写更加精彩的人生篇章。那些曾经的“锈带”,正因为这份坚守、传承与协作,蜕变为承载记忆、滋养未来的“秀带”,在岁月长河中永远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