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九,又到了父亲王秉礼的86岁诞辰。每当这个日子临近,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冲我发火的模样——没有破口大骂,没有举手打骂,却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让我记了大半辈子,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教诲。
父亲是五四一厂的工程师,一辈子跟兵工厂的图纸、机械打交道,做事严谨得近乎苛刻。那时候五四一厂是国家重点兵工厂,生产的都是国防急需的装备,父亲负责核心部件的设计与调试,手里的图纸堆起来能比我还高。他办公室的台灯总亮到后半夜,桌上永远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比例尺、几支不同粗细的绘图笔,还有一块被圆规扎出无数小坑的绘图板。我小时候总爱趴在他办公室门口看,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图纸,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线条,力道大得能把纸擦薄一层。有一次厂里要赶制一批紧急部件,某个零件的精度总是达不到要求,父亲带着团队在车间泡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干粮,困了就趴在机床旁眯一会儿,最后硬是靠着反复测算和调试,攻克了这个技术难题。后来我才知道,那批部件用在了重要的国防装备上,父亲因此还得了厂里的嘉奖,但他回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分内之事”,那份专注和较真,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母亲牛佛香更了不起,年轻时是教书育人的教师,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班里的学生都爱听她讲课。后来为了支持父亲的工作,也为了家里能多一份收入,她主动申请进厂,成了车间里为数不多的女铣工。铣工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精细活,母亲每天要操作沉重的铣床,对着冰冷的金属工件反复切削、打磨,一站就是一整天。她的手原本白皙纤细,自从当了铣工,指腹被工具磨得粗糙起茧,虎口处还留下了几道被铁屑烫伤的疤痕。但母亲从不叫苦,她总说“做事就要做到位”,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寸误差永远控制在毫厘之间,车间主任总说“牛佛香的活,放心”。有时候父亲设计的图纸到了车间,母亲正好负责加工相关零件,夫妻俩一个在办公室绘图,一个在车间实操,遇到问题就晚上回家一起商量,父亲常说“你妈比我懂实操,她的意见管用”,那种工作上的默契和相互支持,是家里最温暖的风景。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从小就被灌输着“踏实做事、有担当”的道理,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父亲那份严厉背后的期许。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半大不小、爱自己琢磨事儿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穿的蓝布褂子最上面那颗扣子掉了,耷拉着衣襟有点别扭。妈妈那天轮休去探望老同事,要傍晚才回来,我想着这点小事没必要等她,就翻出妈妈放在缝纫机旁的针线笸箩——那里面还放着她当年教书时用的半截粉笔头和做铣工时磨得光滑的小扳手,我找了根相近颜色的线,穿针引线地想把扣子缝上。
我那时候哪会做针线活啊,线穿了半天都没穿过针鼻,好不容易穿上了,还打了个死结,缝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左手捏着扣子,右手拿着针,使劲往布上扎,好几次都差点扎到手。就在我咬着嘴唇、满头大汗地缝到第三针的时候,父亲从工厂下班回来了。他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点机油,裤腿上蹭了些铁屑,手里提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工具包,包上印的“五四一厂”字样都快磨掉了。刚进家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低着头缝扣子的样子,原本还带着工作疲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当时没在意,还抬头冲他笑了笑,说:“爸,我扣子掉了,自己缝缝。”没想到这话刚说完,父亲突然“啪”地一声把工具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你一个大男子汉,干的什么丢人现眼的活儿!”父亲的嗓门又粗又沉,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这种缝缝补补的事,是女人家干的,你凑什么热闹?就不能等你妈回来?真是不成器!”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我手里的针线,气得手都有点抖,“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要干大事、撑门户,你爸在工厂搞技术、解难题,为国家造装备;你妈当年教书育人,后来当铣工加工精密零件,都是干的正经事、大事!你整天琢磨这些婆婆妈妈的小事,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被他骂得愣住了,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委屈,心想缝个扣子怎么就成不成器了?可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不敢哭出声,也不敢辩解,就那么低着头站在原地,心里又怕又困惑。直到妈妈回来,看到我委屈的样子,又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才连忙打圆场,拿起针线三两下就把扣子缝好了——她的手因为常年握粉笔、操作铣床,指腹有些粗糙,指关节也有点变形,可缝起扣子来又快又整齐,针脚细密均匀,比我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强多了。
后来妈妈偷偷跟我说,你爸不是真怪你缝扣子,他是怕你从小就没个男子汉的样子,整天围着这些小事转,没了闯劲和担当。他这辈子在兵工厂当工程师,一辈子跟精密仪器、复杂图纸打交道,就信奉“专注”二字,觉得男人就得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干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妈妈还说,你爸常念叨,当年厂里条件那么苦,他和工友们硬是靠着一股子拼劲,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就是因为心里想着“为国家干大事”。家是最小国,国事如家事,国家要集中精力搞建设、谋发展,男人就该像国家一样,集中精力干大事,不能在鸡毛蒜皮的事上耗费心神,要为家里撑起一片天。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但父亲发火时的样子,还有他说的“男人要干大事”那句话,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心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针线活,遇到生活里的小事,也不再过分纠结,而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后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再到毕业参加工作,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父亲的那次怒火,想起他在工厂里趴在图纸上熬夜攻关的样子,想起他拿着卡尺反复测量零件的专注神情,就觉得浑身有了劲头。
参加工作后,我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总想干点成绩出来,不辜负父亲的教诲。刚工作那几年,住的是单位分配的小单间,十几平米,挤得转不开身。每次回家看父母,父亲都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牵挂——他总爱拉着我问工作上的事,跟我讲他当年在兵工厂的经历:有一次调试机床,突然出现故障,火花四溅,他不顾危险冲上去关掉电源,后来检查发现是某个线路短路,要是再晚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一次为了赶工期,他连续加班一周,最后累得在车间晕倒,醒来后喝了杯红糖水,又接着干活。他说“做事就要做到极致,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好”,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挣钱,买个大房子,把父母接到省会来,让他们享享清福。
为了这个目标,我没少加班熬夜,跑业务、谈项目,受了不少罪,也放弃了很多休息时间。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撑不下去了,想打退堂鼓,但一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他当年在兵工厂里废寝忘食钻研技术的身影,想起母亲在铣床上日复一日打磨零件的坚韧,想起父亲发火时的眼神,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就这样打拼了十几年,我终于在省会买了第一套房子,虽然只有八十多平米,但足够一家三口住,更重要的是,能把父母接过来了。
接到父母的那天,父亲走进新房子,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摸了摸墙壁,又看了看窗户,嘴里没多说什么,只是眼角有点红。他特意走到阳台,说这里阳光好,以后可以摆上花花草草,就像在五四一厂的老房子里那样。他还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卡尺,对着阳台的护栏量了量,笑着说“做工还行,挺结实”,那是他一辈子改不了的职业习惯。妈妈偷偷告诉我,你爸一路上都在念叨,我儿子有出息了,能在大城市立足了,没辜负他当年的期望。那时候我心里酸酸的,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值了。
后来,我的事业越来越顺,又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多平米的大房子,采光更好,环境也更舒适。父母在新房子里住得很舒心,父亲把阳台打理得像个小花园,摆满了他从老家带来的花苗,每天早上起来浇水、修剪,就像当年打理他的工作图纸一样认真;母亲喜欢做饭,宽敞的厨房里总能飘出香味,她还会偶尔提起当年当教师时的趣事,说现在的孩子比以前机灵多了,又会说起当铣工时的经历,说操作铣床就像教书育人,都得细心、耐心,差一点都不行。
最热闹的就是周末,我带着儿子王帷廷,哥哥带着侄子王帷成,一大家子聚在父母家。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围着父亲转,父亲总会从书房里拿出他珍藏的绘图工具,给孩子们演示怎么用比例尺量长度、怎么用圆规画圆圈。他还会找出几张当年在五四一厂画的图纸复印件,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给孩子们讲自己当年怎么攻克技术难题、怎么为国家造装备的故事。“你们看,这零件差一毫米都不行,干大事就得这么较真!”父亲摸着王帷廷和王帷成的头,眼神特别认真,“你们是男子汉,以后要干大事、担大任,不能在小事上斤斤计较,要像大树一样,给家里撑起一片天。”
王帷廷那时候才上小学,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还学着爷爷的样子,拿着卡尺在花盆上量来量去;侄子王帷成年纪稍大些,会追着父亲问“爷爷,你当年为什么不怕苦呀”,父亲就笑着说“因为心里有目标,要干的是正经事,再苦也值”。母亲则会在一旁教孩子们写字,她握着孩子们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担当”“踏实”,嘴里念叨着“你们爷爷常说,男人要干大事,首先得把人做好,把字写工整,做事才能不马虎”。有时候孩子们调皮,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父亲从不发脾气,只是让他们自己收拾好,然后说“男子汉要懂得负责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以后才能干成大事”。
有一次暑假,王帷廷和王帷成在阳台玩,不小心把父亲养的一盆月季花碰倒了,花盆摔碎了,花枝也折了。两个孩子吓得不敢说话,父亲走过去,没有批评他们,而是拿来工具,带着孩子们一起把花重新栽到新花盆里。“做事难免出错,关键是要想办法补救,要有担当。”父亲一边培土一边说,“你们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像照顾这花一样,认真负责,不能半途而废,干大事的人,就得有这份韧劲。”那天下午,两个孩子跟着父亲在阳台忙活了一下午,看着重新栽好的月季花,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也把爷爷的话记在了心里。
周末聚餐时,父亲总会喝上两杯小酒,话也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提起我当年缝扣子的事,笑着对王帷廷和王帷成说:“你们爸爸小时候还干过缝扣子这种‘小事’呢,被我骂了一顿。你们可记住了,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的样子,要干大事、干正事,不能围着鸡毛蒜皮的事打转。”我在一旁笑着附和,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点头的样子,心里特别感慨,父亲的教诲,就这样一代代传递了下来。
可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几年前,母亲先走了,没过多久,父亲也离开了我们。父母走后,那套大房子就空了下来,每次进去,都觉得安安静静的,能清晰地想起父母在世时的样子——父亲在阳台浇花的背影,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父亲拿着卡尺量东西的较真模样,母亲翻看当年教学笔记时的温柔笑容,还有王帷廷和王帷成围着父亲问东问西的热闹场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天。
家里的亲戚朋友见房子空着,都劝我把它卖了。他们说,现在房价不稳定,以后说不定还会贬值,不如趁现在行情还行,卖个好价钱,存起来或者再投资别的。甚至还有人说,房子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变现了实惠。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坚定地摇摇头,我说:“这房子我绝对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在我心里,这房子不是冰冷的砖瓦,而是装满了父母的痕迹,装满了我们一家人的回忆。阳台上还有父亲没浇完的花,花盆上还留着他用卡尺量过的痕迹;厨房里还有母亲用过的锅碗瓢盆,案板上仿佛还能看到她切菜的痕迹;书房里,父亲当年在兵工厂用过的绘图工具、泛黄的图纸复印件,母亲当教师时的备课笔记、批改过的作业本,我都好好收着,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尤其是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比例尺,上面还沾着点点机油,每次摸到它,我都能想起父亲趴在图纸上的样子。这些都是用钱买不来的,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古人说,败家子才卖房子,我不能做对不起父母的事,更不能让这份念想没了寄托。
至于亲戚们担心的房子贬值问题,我倒看得很开。我总想起毛主席说过的话,下一代比我们这一代聪明,让他们去解决去吧。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份念想,守住父母留下的痕迹,让王帷廷、王帷成以后回来,还能感受到爷爷奶奶曾经生活过的气息,还能看到爷爷的绘图工具、奶奶的备课笔记,还能听我讲起爷爷奶奶在五四一厂干大事的故事,想起爷爷的教诲。
父亲一辈子就冲我发过那么一次火,却影响了我的一生。他作为兵工厂的工程师,用严谨和专注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母亲作为曾经的教师、后来的铣工,用踏实和坚韧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他们在五四一厂的那些日子,不管是攻克技术难关,还是加工精密零件,都是在干“大事”,都是在为国家、为家庭尽责。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了我“男人要干大事,要为家撑起来一片天”的道理,这份教诲,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渗透在我成长的每一个阶段,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少走了很多弯路。
如今,父母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教诲永远留在了我心里,也刻在了我们这个家的骨子里。王帷廷和王帷成都已经长大,我常常带着他们回到这套大房子里,给他们讲爷爷发火的故事,讲爷爷在兵工厂干大事的经历,讲奶奶教书育人、当铣工的坚韧。我告诉他们:“你们爷爷一辈子就信奉‘男人要干大事’,他和奶奶用一辈子的行动证明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责任。你们是王家的后代,要永远记住这份教诲,不管以后做什么,都要专注踏实、有始有终,要像爷爷那样,干正事、干大事,为家里、为社会多做贡献。”
每次走进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我都会想起父亲的怒火,想起母亲的叮嘱,想起父亲在兵工厂搞技术的专注,想起母亲教书育人的温柔、操作铣床的坚韧,想起一家人曾经的幸福时光。冬月十九,父亲的86岁诞辰,我又一次走进了那套房子,阳台上的花还在开着,仿佛父亲从未离开。看着屋里的一切,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你们放心,你们的教诲我记住了,王帷廷、王帷成也记住了,这个家我守住了,你们留下的念想,我会一直珍藏下去。愿你们在天堂一切安好,愿我们王家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能永远传承你们的家风,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父亲的那一次怒火,不是伤害,而是照亮我人生的灯塔,指引着我一路前行,也让我们这个家的家风,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永不褪色。(王胜)